我听格格说,老
邵昨晚被炸死了?是真的不?」
「嗯。」我点了点头。
专案组现在发给各个单位的通报上面说的是:「F市警察局总务处处长邵剑
英因参与恐怖颠覆活动于昨日晚间被捕,后因故遭遇意外爆炸身亡,目前更多情
况还在调查当中」
——通报稿件是情报局联络处和省厅宣传处一起斟酌后写出来的,里面的内
容都不算泄密,所以我也这样回答了柳毅添。
柳毅添从我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也跟着胡玮旻唱和着:「局长啊,你要
是把这事情放
在邵剑英这帮人出事儿之前,我保证咱们二处这帮禽兽们,得争先
恐后往总务处钻;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老邵干了啥咱们完全不知道,总务处这
儿也就成了块烫手的土豆了啊!没油水儿不说,还得伺候人?」
「只是换个工作,也没让你们伺候人啊!」
「给各个下属单位发东西的事情,那不就是伺候人么?各个什么分局、支队、
派出所的,平时看咱们市局的人,『羡慕嫉妒恨』都是写在脸上的,现在反过来
让咱们的人伺候他们?他们可不一定会想着啥办法欺负回来呢?就这样情况,您
说说,谁乐意去啊?」
柳毅添刚说完,坐在一旁的胡玮旻溜圆的眼珠一转,眨巴着眼皮看了看徐远
又看看沈量才:「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李晓妍的风纪处人手也不少啊,他们派
人去不去啊?要我说风纪处的人一天天扬了二正的也没啥正经事儿,干脆直接让
李晓妍他们代管总务处得了呗?」
「风纪处的所有人,因为邵剑英这次事件,还有别的任务要做。他们一个人
都不能往别处动!胡钧座难道没跟你说过么?」半天不吭声的沈量才,这会儿总
算是说话了,而且一说话就没什么好气,「我说你们两个,牢骚也发得够多了吧?
婆婆妈妈的,还不如个娘们儿!现在坐你们俩身边的是何秋岩,但就算是换成那
个姓夏的,她也不会有像你们这么多废话!搞清楚,你们俩都是部门负责人,还
好意思在上峰这儿讨价还价?
干脆跟市政厅打个招呼,给你们俩调到农贸市场弄个管理当当得了?」
「沈副局,我……我这也没说啥啊……」
「你今天这是咋啦,量才?说话咋夹枪带棒的?你看看,我和毅添我俩也就
是谁说……」
「少跟我俩『量才』不『量才』的!就你们俩这样的,还得让秋岩一孩子给
你俩起带头示范作用?你俩要是拽不动人去,你俩自己去!」沈量才依旧是没给
柳毅添和胡玮旻一个好脸看。
「这……行行行,我俩错了!我俩错了……」柳毅添冲着沈量才双手合十,
屁股坐在沙发上打拱作揖讨饶道。
「是是是!这任务我俩也应了还不行么?」胡玮旻横着眼睛,抿着嘴巴,无
奈地看着沈量才。
「哈哈,行啦,那这事儿就算是定了。该发牢骚的也发过牢骚了,该发火的
也发火了。赶紧回去弄吧。明早把选出来暂调到总务处的名单给我交上来就行。」
徐远干笑了两声,说完就把我跟柳胡三人一起打发走了。
我其实倒是挺懵懂的,因为在我看来柳毅添和胡玮旻这里人,在对待市局的
工作的时候,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糊弄:柳毅添这人,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是我
是没听说他单独破过什么大案要案,之前受到嘉奖,也全都是仰仗自己二组手底
下那些反黑刑警,或者是像之前沈量才带队捣毁人体器官工厂那种有上峰带头的
任务,他能跟着分个好;而跟全F市黑道份子的博弈里面,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
重案二组的官商子弟不少,出名的虽说只有赵格格一个,但那是因为赵格格家世
最好,这些反黑警察都仗着自家背景,能对全市包括张霁隆在内的帮派大哥使用
各种手段进行对付,软硬兼施;而剩下那些没有过硬家世的,基本上也都是不要
命的主,道上的那些打手、杀手们狠,那他们这些反黑刑警的手段就比他们更狠,
道上的人耍流氓,他们就更流氓。
唯独他们的这个组长柳毅添,从我开始接触他到现在,我倒是只觉着这家伙
是个性情温吞懒惰的人,他做事的态度,便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是据
说他每次办案的时候所做的判断和决策还都挺准的,他想追查的货、想检查的有
问题的场子、想抓的人,倒是从来都没有从他的手上逃掉过的。
胡玮旻这家伙就更不用说了,他要做就只做那些能够保证让他能捞到好处的
事情,功绩、业绩、奖金、名声,四样里面必须保证有一个能托底的。这个作风,
他可真是没白从他堂哥那儿学来,至于可能会落到责任、风险以及得罪人的事情,
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你二位留步一下。」
刚准备下楼,柳毅添突然同时叫住了我和胡玮旻,他跟着拉着我和胡处长站
到了缓步台上,悄悄地对我俩问道:「你二位,准备怎么弄这个事情啊?」
「唉,我也懵呢。」胡玮旻看了看我,「小何,你准备咋办呢?」
「好办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看看去年下半年,谁的破案率最低、
谁最经常迟到早退、工作态度最消极,谁就去呗?」
胡玮旻听了,略带讥嘲地大笑道:「哈哈哈!那你说的这个人,是你自己啊
小何!我可听说你去年从九月份来的时候开始到现在,露脸的事情可没少干!」
我低头抿了抿嘴,叹了口气。这大早上我的黑历史就给赵嘉霖重新拿出来叨
咕了一遍,而现在又被胡玮旻说了一遍,我心里不爽归不爽,但他说的也对——
我自己知道,我要是真较真查起来,搞不好这「破案率最低、最经常迟到早退、
工作态度最消极」的十个人里头,肯定得有我。
当然,我这一刻只是心虚,事后等我找傅穹羽帮我密查一下刨除他们这些实
习学警之外的业绩,我才发现业绩与考勤倒数十五名里居然都没有我,而排第一
的我心里早有数,若不是我,那真的非王楚惠莫属。
「秋岩啊,听我这当叔叔的劝你一句,你这种企业里资本家盘剥员工的手段
就别用了,尤其在咱们警察局,这种方法最不能用,很容易招人恨!你这相当于
揭人短儿又打压别人,将来以后万一出点啥事儿,兜不住!」柳毅添又拍了拍我
的手背。
「那你准备咋办呢,老柳?」胡玮旻问道。
柳毅添咬了咬牙想了想:「我反正准备干脆抽签算了。除了我们二组那几个
现在在盯着围绕『蜀山路国中』涉及社会帮派的校园暴力案子,和跟进『强龙帮』
与『谦友运输』准备搞火并的那几个人,外加跟小何总去情报局专案组上班的小
赵格格之外,剩下的就让他们抽签——谁去总务处干苦力,也不是我说的算,这
次是老天爷说的算,恨也恨不到我头上!」
还没等多寻思,胡玮旻想了想又说道:「抽签……唉,抽签对他们来说又有
点太放过他们了……嗯,还是小何这想法,对我来说是个好主意!小何,这招你
就别用了,给我用,这真不失为是个很好的收拾人的办法,」说着说着,胡玮旻
还朝着徐远的办公室抬手一指,「——哼,最近我们经侦处,尤其是这两位招上
来一批还没从警院毕业的学警之后,可是有不少人都开始不怕我了!」然后他又
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虽说只不过是咱们市局一个处长,但好歹我也姓胡,
这次大选要是杨君实能连任,整个Y省的警察系统也会姓胡。
他们那帮年轻人,不应该不拿豆包当干粮,你说对吧,小何?」
「您说的是。但您经侦处的事儿,我也管不着么不是。」我敷衍道。
呵呵,他倒以为我真乐意跟他们胡家这帮人成天扯皮斗嘴,我还嫌累嘴皮子
呢。
胡玮旻歪嘴一笑,接着说道:「正好,我就趁着这次局里查所有人案底,给
他们立规矩:先从之前老邵这帮人开始,谁查得最慢最没效率,谁就滚去总务处,
然后别再回来了!」
「啊?胡处长,您说咱们经侦处要干嘛?」我突然又有点更懵了。
这便是市局目前出现的第二个问题:该不该肃风。
「干嘛?当然是查咱们整个市局每个人到目前为止的个人账户的资金来源了
啊,看看每个人是不是真的都是干净的——哦,当然,目前咱们还是得先从总务
处已经不在了的这帮人开始查,从他们那里起个头,看看咱们局还有没有他们留
下来的祸害……」胡玮旻神气地说道,又看看我,一拍脑门:「哦对,你刚才来
晚了,上午你还不在局里,小何,我跟你说说吧:咱们全局要趁着这次老邵折了
的事情,进行一次全面整肃。这件事虽说还没完全拍板吧,但是,我堂哥昨天晚
上跟我吃饭的时候已经说了,他对这个事情是很支持的。毕竟啊,现在在咱们警
察系统,什么猫猫狗狗的都能进来——靠着自己父辈祖辈吃老本的、跟在野乱臣
贼子搞勾连的,这样的虾兵蟹将,现在在咱们Y省警界真的实在是太老多了!还
成天不知深浅地怼这个、怼那个,招人烦!你说是吧,小何?」
就算我是个弱智,我也能听得明白这家伙分明就是在点我,但我也懒得理会,
只是他说的东西,让我忍不住寻思:其实我一早就知道,市局内部肯定会有一次
肃风运动,这本来就是当初徐远把我拉进风纪股、又鼓励我把当初那个只有李晓
妍、莫阳和丁精武「三条丧家犬」的风纪股重建成风纪处的目的,但刚刚听胡玮
旻这么一说,我竟然开始觉得这一触即发的整肃,却似乎马上要成为省厅胡氏用
来排除异己的手段。
「哦,您是说,所以接下来,您可以利用查明咱们市局每个人的账户资料,
来把这些您和您堂哥胡副厅座不喜欢的这些『靠着父辈祖辈吃老本』、『跟在野
乱臣贼子搞勾连』的『猫猫狗狗』赶出警界?」
「呵呵,那可不是?」
「只是咱们经侦处不也得被调查么?经侦处是谁来查啊?」
「风纪处呗。我们和风纪处
互查。但咱说明白点儿:这风纪处啊,它不是哪
个人的风纪处,它现在虽然在咱们市局,但是最近好些天了,风纪处的重要干部
总得去省厅开会,开各种会。哎,它是省厅的风纪处!省厅的风纪处,肯定得为
省厅办事儿——办有利于省厅的事儿!人这一辈子啊,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你活
在这世界上,到底懂不懂事!嘿嘿!」
胡玮旻说完,眯着眼睛斜侧着脸看着我,奸佞的笑容在他的脸上肆意横行,
随后又像极招呼着自己的小弟,招呼着他对脸的柳毅添:「走啊,老柳,陪我出
门买个烤地瓜跟热牛奶去,这没到中午饭点儿我还有点饿了……」
「哎哟!老胡,您这说了这么多有道理的话,肯定费脑子,用脑子就得用身
体养分,这样一来肯定饿啊!但是卖吃的话您自己去吧!但我这边还有几句话要
跟小何说说!你先走吧!」老好人柳毅添看着胡玮旻,点头哈腰道。
「真不去啊?我记得你也有低血糖的毛病呢?用不用我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不用!谢了您嘞!」
老好人柳毅添憨笑着,还从自己裤兜里拿出一铝盒糖块来,拿在手里冲着胡
玮旻晃了晃。但看着胡玮旻差不多走到了一楼,柳毅添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咬着
牙,脸上露出了满满的不以为然:「可真神气啊!秋岩,你怎么看胡玮旻这个人?」
「我?我不喜欢这个人,虽说我跟他接触的不多。他们经侦处办公室跟网监
处和鉴定课是一阙儿的,我平时也很少见到他,经侦处跟我比较熟悉的也就廖韬
那个家伙;但听我的那两个好朋友,网监处的白铁心和鉴定课的吴小曦说过,这
家伙平时就目中无人,招人烦得很。」
「岂止是目中无人啊,简直是唯我独尊。你知道么?有传言说,这次省政府
选举,如果杨君实连任的话,至少说在咱们市局,徐远肯定是要下台退休的,局
长肯定是沈量才转正,但是副局长的人选,据说就是这家伙。」
「啥?」
副局长?
不过我倒是确实没考虑过办公室政治,我更没寻思过徐远该退休了,他距离
五十岁还远着呢。
「小伙儿,呵呵,你是不是还想问,副局长人选咋不是夏雪平呢?」柳毅添
饶有意味地看着我。
「我想更想问为啥不能是你柳组长。夏雪平现在的职位被我给顶了,人还不
在市局,怎么可能是她?况且就以她跟胡敬鲂的过节、以及沈量才跟她之间的梁
子、还有沈量才跟胡敬鲂的关系,就算这副局长找食堂里哪个打饭阿姨当都轮不
到夏雪平的吧?」
柳毅添对我点了点头,深沉地说道:「你这小孩儿还是挺明白事的。哼,其
实我也比夏雪平好不了拿去的。之前你们重案一组和我们二组有一段时间闹得很
不愉快,就是在我刚当上二组组长和沈量才还没卸任一组组长的时候激发出来的,
对于沈量才和胡敬鲂的很多做法,我也看不惯,那时候我还有点年轻气盛,结果
呢,就被胡敬鲂给对付了。现在,对于他们俩,我也只能听之任之,我没那个心
气儿了。所以我有时候挺佩服雪平的,胡敬鲂好几次想害她,她依然能够百折不
挠。但是,秋岩你听着,局里的情况,可能马上就要变了。」
「你是说,肃风的事情?」
「我看你的态度,是你这孩子早就知道有这么事情?」柳毅添端着一副探听
口风的态度,对我问道。
「嗯,新风纪处刚恢复建制的前后,我就听徐远跟沈量才说过;那个时候风
纪处里头有人也提过相关想法。当时我只以为是风纪处这帮人针对艾立威和之前
支持艾立威接替夏雪平当一组组长的那帮人,我只是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会来
的这么快。」
「哼,艾立威……那个家伙倒是真挺会演,给自己搞得像个相信正义的翩翩
君子。雪平误信了这家伙,就凭这一点,她也跟副局长的职位无缘。不过就算是
艾立威不被雪平打死,活到现在,没准过不了多久,局里的这次肃风,也会让他
活不下去。我看你对肃风这种事情,知道的也不多啊,我还以为你跟那个叫白铁
心的年轻人关系那么好,能从他那儿知道些什么。」
「这话怎么说?」——这怎么又跟大白鹤扯上关系了?
「我在省厅也是有几个哥们儿的,我从他们那儿打听到,最近我们局里,风
纪处、网监处、经侦处和保卫处的人,最近总往省里跑,刚才胡玮旻说他们的人
总去省厅开会,那是他们经侦处,实际上网监处和风纪处的人,最近还总去司法
调查局Y省办事处开会呢。」
「你的意思是说,马上要到来的这次肃风,是要由风纪处、网监处、经侦处
和保卫处四个部门联合进行,而直接带领他们进行的,是司法调查局?」
「基本上可以确定。只是我还不知道,这次肃风该怎么进行,肃风的标准是
什么——是只查全市局里面还有多少像邵剑英这样的『天网』份子,还是其他乱
七八糟的事情都查?」
「您也听说『天网』的事了?」
「呵呵,我怎么就不能听说了?你们专案组在干什么,我确实不知道,但是
有个叫作『天网』的秘密团体存在,这事儿也不是机密。而且,秋岩,这世界上
没有什么真正的机密,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钻墙缝的风。在当下这个社会
环境里,世上之事,事不关己而又事事关己,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天网』是干什
么的、都是谁,我只希望我不是这个什么『天网』,或者说在某些人的眼里我不
是『天网』,我也只希望,在接下来的肃风行动里,他们那些人只查『天网』,
不查什么别的其他东西;否则,呵呵,除了你们这帮年轻人,其他的我敢说包括
夏雪平在内,都在市局当了这么长时间的警察了,谁也不是雏儿了,谁敢说自己
就是干净的?」
「我敢说夏雪平是干净的!」我完全是下意识地咬着牙看着柳毅添。
「拉倒吧?就她跟情报局周荻的那些传闻,十多年前就传开了,你说她能干
净?」
「我……」我一下被柳毅添噎住了。虽说昨天晚上我和夏雪平也算是一起几
次经历过了生死,我分明感觉我自己的心跟她的心变得重新紧密了起来,但是对
于她跟周荻的事情,我还是有点搞不清楚。
只听柳毅添说道:「我也不是那么八卦好事儿的人,但是,我客观地跟你说,
别管她和周荻的事情是真是假,只要是有传闻,就能要了她的命!什么是『肃风』
啊?你太年轻你还不懂,那『风言风语』的『风』也是『风』,也是要被清肃的!
何况,我不相信雪平私底下,也没有那么一两把不属于市局枪械库编号管制下的
用来自我防卫的手枪,要不然,亚洲四大杀手,她是怎么干掉的?真的追查起来,
她这手枪从哪买的,她能说得清么?你能替她说得清么?」
正说着,徐远的办公室里,又传来了一阵争执的嘶吼。隔着铁防盗门,却满
走廊都震耳欲聋。
「听见没有?」柳毅添指了指徐远的办公室门口,「这俩人又吵起来了。当
年这哥俩儿关系多好,你是根本没见过的……现在他俩都能这样,哼哼,市局啊,
马上就会变得六亲不认了。」
「我之前只道,徐远想把风纪处的工作搞得循序渐进、沈量才有点急于求成,
我没想到事情能变成这样。」
柳毅添摇了摇头:「事情远比你想得复杂的多。所以秋岩,好歹我也算是你
的叔叔辈的,听叔一句劝,最近这段时间里,多注意自己的言行,而且在选人送
去总务处的这件事上,你可得留神,你不是胡玮旻,搞末尾淘汰这种手段,你不
合适,雪平要是在的话她也不会这么干;否则的话,过不了多久,搞不好连个替